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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《風雲初記》憶孫犁
來源:人民日報海外版 | 宋曙光  2021年07月09日08:19

孫犁

《風雲初記》是孫犁創作的唯一一部長篇小説,它以滹沱河沿岸兩個村莊為背景,圍繞高、吳、田、蔣四姓五家的生活史,細緻勾勒了冀中平原各個社會階層的生活狀況和精神面貌。小説從“七七事變”展開故事,表現了抗日戰爭初期,共產黨在滹沱河兩岸組織人民武裝、建立抗日根據地的曲折歷程,反映了冀中勞動人民的覺醒進步和澎湃高漲的戰鬥熱情。小説因行雲流水、明麗天然的語言,被譽為“詩化小説”的經典。《風雲初記》1951年至1963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、作家出版社分集出版,1963年4月由作家出版社出齊。

我讀孫犁始自上世紀70年代末,與一般讀者不同的是,孫犁先生是我的編輯前輩,讀他的作品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,無論是初讀、重讀,還是再讀,每一次都會生髮不同的感受。

孫犁的早期作品,多是孕自戰火硝煙中,經受過血與火的檢驗,是對時代風雲、歷史大潮的真實再現和描摹。我讀孫犁之初,將他所有的作品都視為範本,最早讀過的是短篇小説《荷花澱》,其後是中篇小説《鐵木前傳》,再後便是長篇小説《風雲初記》,前兩者都是完整的閲讀,而《風雲初記》卻是先從報紙上斷斷續續讀到的。那是上世紀80年代初,我在《天津日報·文藝週刊》做編輯,時常要到資料室去翻《天津日報》合訂本,從1949年創刊號開始,逐天、逐月、逐年地翻,就為看每週一期的“文藝週刊”,看版面、看編排,看作家和作品,其實是在看由郭小川、方紀和孫犁等創辦的這塊文藝園地的風格與品位,看選擇優秀作品的眼光,看編輯前輩們的文學涵養。在翻閲的過程中,我看到了孫犁的署名,是《風雲初記》。這才知道,它是先在《天津日報·文藝週刊》上連載的。這一發現讓我高興了好多天,以後就經常到資料室去翻合訂本。這部描寫抗日戰爭的長篇小説,留給我的初步印象是詩意的,從人物到故事都張揚着戰鬥的激情,也因為是以連載形式出現,每一節的結尾都充滿懸念。

1949年,伴隨天津解放的炮火,孫犁進城參與創辦中共天津市委機關報《天津日報》。此時,戰爭的硝煙逐漸散去,較之動盪年代,在進入天津之後算是安頓下來,他的心中開始洶湧創作的慾望,人物和故事時時浮現在眼前,戰爭年代的顛沛流離、冀中平原軍民抗戰的英勇場景集聚在筆端,一直醖釀在孫犁心頭的、想寫一部較長的小説的想法,終於有機會實現了。他要展現在黨領導下的家鄉軍民的愛國熱忱,讓那些獻出熱血,甚至生命的善良而可愛的人物,永生在時代的風雲裏。他把小説發表在《天津日報》上,隨寫隨發,小説情景就像泉水一樣,在孫犁筆下流淌開來。

《風雲初記》從1950年9月22日開始在《天津日報·文藝週刊》上連載,至1951年9月9日,連載完第一集、第二集後暫停,歷時一年。1953年7月9日,開始連載第三集斷片(1—5)。1956年7月5日,繼續連載時,題目改為《家鄉的土地——〈風雲初記〉三集斷片(6—10)》。至此,這部小説在《天津日報》共連載了32次、約計20萬字,是小説的絕大部分,如此密集的連載頻率、每期幾千字的篇幅,立即引起讀者的喜愛和出版社的關注。1951年、1953年、1955年……在全書尚未完成的情況下,人民文學出版社便出版了《風雲初記》第一集、第二集等單行本。1956年,孫犁感到身體不適,暫停寫作。1962年春季,他病稍好便編排章節並重寫尾聲。

作為唯一一部長篇小説,孫犁對它的創作、出版付出了頗多心血。他曾在《為外文版〈風雲初記〉寫的序言》中説:“當我的家鄉,遭遇到外敵侵略的時刻,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中華民族的高貴品質,更深刻地瞭解到中國農民勤勞、勇敢的性格,在最困難、最危險的時候,他們也沒有低下頭來,他們是充滿勝利信心的。這種信心,在戰爭歲月裏,可以説是與日俱增的。”孫犁想要表現的中國精神和中國人面對困難時的勇氣和信心,被他用小説的筆法寫進了《風雲初記》中。

《風雲初記》講述的故事發生在冀中平原滹沱河兩岸。1927年,在一個名為五龍堂的村子,曾發生過一次農民暴動,主持這次暴動的是高四海和他18歲的兒子高慶山。暴動失敗後,高慶山負傷,被迫和一起參加暴動的中學生高翔,離開了故鄉。但革命的種子卻從此埋在了這片土地上,積蓄着噴薄欲出的能量。10年後,1937年秋天,日軍侵佔華北,高翔、高慶山遵循黨的指示,在人民水深火熱之時回到家鄉。他們動員羣眾,組織工、農、青、婦抗日救國會,將人民的抗日意志和力量統一起來,建立了敵後抗日根據地。

孫犁在《文字生涯》中説:“抗日戰爭,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,是有槍出槍,有力出力。我的家鄉有些子弟就是跟着槍出力抗日的。至於我們,則是帶着一支筆去抗日。”小説中,他深情地描繪了滹沱河水的濤聲、親人們的吶喊、抗擊侵略者的槍聲,塑造出多個鮮活的人物形象:長工芒種參加了八路軍,成為一名人民戰士;勤勞、善良、勇敢的農村女孩春兒在革命時期迅速成長,出色地完成各項工作,並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;青年學生李佩鍾掙脱封建家庭的束縛投身革命,從地主的兒媳婦、鄉紳的女兒成為革命的中堅力量……直到讀全了《風雲初記》,多年來縈繞在心中的小説情節、人物命運,終於有了最終的結局,我甚至羨慕過芒種、春兒生活的時代,嚮往那片鄉音醇厚的土地。現在,他們不是依然青春嗎?他們為之戰鬥過的生活,留在了歷史的畫卷裏,他們的愛情是永恆的美,養育他們的鄉土生長着未來,永遠響徹着時代的足音。

回想幾十年前,我從報紙上初讀《風雲初記》時的情景,心中仍有熱流湧動,那是《天津日報》首次刊發小説連載,並標明連載字樣,這種在正版版面上連載作品的做法極具膽識,足見報社對孫犁這部小説的關注和重視。每期連載,還由美術組編輯、畫家林浦配有插圖。這組黑白插圖,是林浦對小説的再創作,畫面樸拙,韻味無窮,文與圖相得益彰。可惜的是,這組珍貴的插圖原作和孫犁用毛筆豎寫在稿紙上的《風雲初記》手稿後來都遺失了。

記憶是可以永存的。儘管當年的報紙已發黃、變脆,但那鉛字豎排的版式、仍在發散着的淡淡墨香,有着一種讓人動情的力量。這是報人獨有的嗅覺和敏感,那些舊報紙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,讓我穿越時空,重回那激揚歲月,彷彿看到了當年只有30多歲的孫犁,滿懷對家鄉人民的摯愛深情,日夜趕寫他最喜愛的抗日小説。他要在作品中,寫出故鄉親人的愛與恨,把他們真實的生活記錄下來,以此反映那偉大的時代、偉大的鬥爭。他的願望實現了。

自孫犁去世,每到他的誕辰、忌日,我們都會在副刊版面上,組織、刊發一些懷念性文章。再次品讀《風雲初記》這部熟悉的作品,眼前又出現了孫犁先生的身影,他的笑聲還是那樣爽朗、洪亮,帶着清新的鄉土韻味。恍惚間,他端坐在房間的書桌前,在送給我的新書上題簽……

時間過得這樣快嗎?然而真正的作家是不害怕時間的,因為他可以因作品而永恆。

(作者系天津日報文化專副刊中心原負責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