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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海文學》2021年第7期|姚鄂梅:戀愛中的樹懶(節選)
來源:《上海文學》2021年第7期 | 姚鄂梅  2021年07月09日07:36

冬天到來的時候,李欣在老家一個遠親的婚禮上遇到了劉小東。

如果不是正巧在哥哥家做客,她是不會去參加那個婚禮的。哥哥説,一起去一起去!你不去沒人給你做飯。很多年沒參加過別人的婚禮了,紅包會送,人卻不想到場,理由説出來肯定招人罵,就覺得那個場面假得誇張,假得讓她一個不相干的人感到難為情。

這天客人出乎意料地多,吃飯漸漸有了搶座的意味,十人一桌,坐滿上菜,吃完走人。前一撥的一次性桌布還沒收走,下一撥客人已經坐滿,眼巴巴地望着了。李欣從側門進入,自飯廳深處出發,邊走邊往出口處移動,如果實在找不到一個合心意的位子,她就準備偷偷溜掉,餓一頓也不會怎樣。

人際關係的代謝實在太快了,她離家也就一二十年,婚禮上抬眼一望,一個熟人也沒有。不知為什麼,這些年她越來越抗拒陌生人,即使在地鐵和公汽那種地方,也會下意識地捏緊衣領,夾緊胳膊,害怕碰到別人的皮膚,其次是衣服,最最無法忍受的是痰和皮屑,如果前面有人邊走邊吐了一口痰,她會立馬掉頭,換一條路。前夫跟她就是這麼分開的,他不知何時多了個習慣,時不時就要啓動鼻喉清理功能,從鼻腔到喉嚨再到口腔,反反覆覆,像一把鏟子,來回鏟刮,越積越多,最後匯成一坨,噴射而出。從他啓動第一步開始,她就渾身緊縮,屏住一口氣,隨着那叭的一聲響起,她奓着汗毛失聲尖叫起來:怎麼又吐在水槽裏?跟你説了幾千次了,沒有紙巾嗎?你讓我還怎麼洗臉?這麼噁心,只配去跟豬住在一起!他甩給她一句:裝什麼裝!不過是個農村出生的女人。前夫打死都不承認,這句話會成為壓垮他們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,他説她就是自私,都這把年紀了,他的一生都獻給這個家了,早幹什麼去了?她一句話都不想反駁,也不在財產上跟他斤斤計較,幸好家裏有兩套房,明知吃虧,她還是要了那套又小又舊的,息事寧人。

離出門只有一步了,發現大門邊居然還有個空位,猶豫了一下,還是去坐下了。筷子還是濕的,也不知是用什麼水洗的,待會兒得用點技巧。她早就試過,小心一點的話,基本可以做到筷子不沾口脣。

一道影子在對面緩緩升起。你是李欣?真的是李欣?

做夢也想不到,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碰上三十三年前的同學,她記得劉小東的老家在鄂豫交界的某個小地方,從那裏到這裏,剛好橫穿了整個湖北省。畢業十年聚會的那次,是她們最近的見面,也是畢業後唯一的見面,印象最深的是有人還沒有結婚,而劉小東的孩子已經八歲了,被同學們封為“長公主之母”。

兩人激動得趕緊將座位換到一起。你不叫我,我都認不出你來了。李欣的記憶中,劉小東沒這麼瘦,也沒這麼高,原來那個紅潤飽滿、風風火火的女生委員,現在變得又蒼白又安靜,氣質也不一樣了。劉小東自己也説:我是有變化,你也變了好多,但基本神韻還在,所以我認出來了。和年輕的時候比,你現在是另一種漂亮。

漂亮這個詞早就不屬於我們了。李欣繼續凝視着老同學的眉眼,為什麼被她認出來之前,自己掃視了好幾遍,都沒發現有這樣一個穿着海藍色呢外套的女人呢?而在她們相認之後,她卻發現,劉小東其實有種説不出的清瘦之美,那是一張有點奇怪的臉,一切都有乾澀萎縮的趨勢,唯獨那雙眼睛,準確地説,是那對黑眼珠子,依然又大又黑,還能滴溜溜地轉。還有一個地方也讓人奇怪,她以前的胸到哪兒去了?李欣曾經鄙視過的、懷疑是否女生委員特有的引人注目的大胸,她特意掃了幾眼那個地方,真的沒有了。

劉小東和主人家並無親戚關係,她是跟工作上的小夥伴一起過來的,小夥伴的老家也在這裏,這次回來處理一件事,她正好跟着,就一起過來了。反正湊份子吃飯唄!劉小東大笑的時候,李欣終於找回了一點點女生委員的影子,熱情,活躍,動不動就哈哈大笑,常替大家出頭辦事,教室角落裏的掃帚倒了,誰都沒看見,就她會去扶起來。同學遇到困難,她總是最先發現,第一個衝上去,既當護理,又當知心姐姐。而當時的李欣,手上總是捧着本小説,一張臉陰陰的,像在記恨整個世界,那時她一點都不欣賞劉小東的女生委員作派,與其説是女生委員,倒不如干脆叫婦女主任呢。後來她回想那幾年,覺得那種狀態其實跟她的身體有關,她性格安靜,發育遲緩,青春期在十八九歲才緩慢降臨,表現方式就是把自己與所有人嚴嚴實實地隔離開來,並且無端地嫌棄身邊的一切。

劉小東的小夥伴年輕有型,大冬天只穿一件半高領粗針毛衣外套,手腕上一串看不出名堂的珠子。當他從男人酒席那邊走過來時,李欣依稀從他臉上看到了某種特別的笑意,特別在哪裏呢?她一時説不清,只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暖意。小夥子説:小東姐,再等我五分鐘,我去跟老人嘮兩句我們就走。劉小東手託下頜,抿嘴笑着對他點頭。她的微笑又軟又長,跟一個同事小弟在一起,女人大概都會笑成這樣吧。

然後你們就回去了?

不,回公司。我們公司在南京。我離開湖北,搬到南京去了。

哇,這麼巧!我也在南京。

兩人眼裏同時發出光來:

沒想到我們流落到一起去了。

一個月後,劉小東找到了李欣在南京的家。

見李欣一個人住,劉小東哈哈一笑:你怎麼能處處跟我一樣呢?

然後就開始打量房間,不是垂着兩隻手參觀,而是沿途撥亂反正,把掉到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掛到掛鈎上;在歪掉的靠墊上拍一掌,讓它站起來;撿起茶几上的橘子皮,丟進卡通垃圾盒裏。李欣跟在她後面,發自內心地説:你還像當年的女生委員一樣温暖!

温暖嗎?看來我還要努力,我想做個酷酷的人。

很快她們就發現,兩人還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樣:李欣有前夫,劉小東只有亡夫;李欣的孩子在國內讀大學,劉小東的孩子在國外讀博;李欣家有隻胖貓,劉小東家只有幾盆耐旱耐寒植物;李欣還在上班,劉小東三年前就退了休。退休前一年,她被兩個從單位辭職走掉的年輕人敲定了後半生去向,他們看中她在這個行業工作了一輩子的經歷,對她説:小東姐,早點退了算了,退了去跟我們一起幹,保證你的後半輩子會照亮你一生。除了工資,她還有百分之十的股份,現在,這個合夥辦起來的汽車銷售公司發展不錯,目前已被幾個大公司看中,要被收購。

那你要發財了。

我從來沒想發財,我只是覺得,跟着年輕人幹,人會精神些,老得慢些。

婚禮上那個穿粗針毛衣戴手鍊的小夥子,就是挖牆角的兩個年輕人之一,李欣還記得他的樣子,三十多歲,眉清目秀,玉樹臨風。

自然就聊到了身材。李欣大吃一驚,劉小東居然是靠健身房瘦下來的,而且就發生在近兩年,因為公司是異地經營,下了班大家都沒事幹,就一起湧進健身房打發時間。

真好啊!都退休了還能跟年輕人一起掙大錢,一起玩耍,孩子也不要你操心,上輩子積德了吧。

劉小東呵呵笑着,無意識地轉動手上的茶杯。如果説人生真有任務的話,不管結果怎樣,我都已經完成了,好比一場考試,上半場已經考完,就不去想它了,現在我只想下半場的事。

別以為上了大學就算完事,還早呢,還要戀愛成家,還要處理夫妻感情問題,還要照看孫子。

那些我都不管的,她也不要我管,倒是給我佈置了一個任務,叫我去好好談個戀愛。

李欣有些羨慕劉小東的母女關係,自己的女兒前兩天還打電話給她,説不想考研,只想快點畢業,去過朝九晚五、再也不用考試的生活。從小到大,女兒都不是個愛學習的孩子,也不見有什麼特別的愛好,初中階段,迷過一陣十字繡,被她強行收繳了,傳出去人家會罵她這個當媽媽的不負責,人家都在刷題,她在刷針線。進了高中,她開始給女兒請家教,數理化,全年的,不請不行,不請就掉隊,一旦掉隊,就會越掉越遠。好不容易考了個二本,她以為進了大學多少會比中學時學習興趣更濃一點,沒想到一個學期還沒過完,女兒就恢復了不情不願的狀態。説實話,她一點都不看好女兒的人生,她這輩子,很可能連她媽媽的狀態都達不到,她是1980年代最後一批畢業包分配的大學生,是最後一次福利分房的受惠者,第一天上班,就能拿到單位宿舍的鑰匙,女兒呢?下了班,除非回家,否則就得去租房,一年到頭為房東工作。和女兒相比,她覺得自己像個不聲不響的小偷,從時光機上竊取了一分厚厚的蛋糕,到了女兒這裏,蛋糕盒子都沒有了。難道她偷走的正好是女兒的那一份?

喝過茶,劉小東沒打招呼就鑽進了廚房,灶頭上有李欣正在文火煨煮的滷藕。

劉小東揭開鍋蓋,撈起一片藕嚐了嚐。好像還差點鹽。她説。

李欣拿出鹽瓶來:本來就還沒放。

劉小東咂了咂嘴:不光是沒鹽,好像還缺很多東西,你是不是隻放了水呀?

誰説的,明明有姜,還有醬油。

行了,你去做你的賬吧,這隻鍋交給我。

李欣是做財務的,工作之外接了份代賬會計的兼職,平時在家裏做,必要時才去那家小公司,所以她的餐桌上總是堆滿了賬本。劉小東到來之前,她正趴在賬本上,但劉小東説了這話之後,她反而不想做了。

不着急,我先看看你怎麼做滷菜,當了一輩子主婦,我做菜的手藝還是很爛。

劉小東翻箱倒櫃找了一通,又找出了一堆調料,幹辣椒、香葉、陳皮、花椒、陳醋、白酒、糖、五香粉,統統調進一隻碗裏。

我廚房裏能放進鍋裏的你都放了,只差放點洗潔精了。

做飯就是這樣呀,家裏有什麼放什麼,做出來就是你家飯菜的味道。

碗裏的東西緩緩入鍋後,味道很快不一樣了,有了點滷菜的感覺。劉小東蓋好鍋蓋,去洗碗,收拾灶台,邊做邊説:你還囤了這麼多米?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買過米了,不知道你現在食慾如何,我現在吃得很少,除非餓到心裏發慌,否則我不吃東西。

為什麼?減肥嗎?

當然不是,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,對吃這件事完全失去興趣了。

我恰恰相反,就對吃還有點興趣,別的都沒興趣了。

但我喜歡上了喝酒,我還帶了一瓶酒過來呢。

李欣大感意外,作為女生楷模的劉小東,居然愛上了喝酒。於是,畢業三十三年後,兩個老女生坐在堆滿賬本的餐桌邊,就着一鍋滷菜,認真地喝起了酒。

畢業會餐那天,有男生哭了你還記得嗎?聽説是因為你,人家給你寫了五封情書,你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
李欣當然記得那事,當她在畢業餐會上聽大家説起那五封信時,飯都沒吃完就跑了。被一個矮小丑陋的男生一廂情願地表白,然後他還把這種表白公之於眾,實在讓人太沒面子了。事隔三十多年,再來看這件事,她依然不想留情面。

也許他只是想炫耀自己的勇敢。事隔這麼多年,她突然為那件事找到了另一種定義。她看着杯中晃盪的紅色酒液,覺得是酒幫她找到了合適的看法,合適的詞語,酒把她從生活中拎了出來,讓她有了點隔岸觀火的意味。看來劉小東愛上酒是有道理的。

説説你的公司吧,既然有人想收購,那就趕緊賣呀,大賺一筆,再去幹別的,

別的股東不同意呀,因為股東不止我們兩個,我們兩個只佔百分之五十。

兩個?不是説有三個人嗎?

股東里面沒我的名字,我的百分之十掛在崔總名下,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個小夥子。決定跟他們一起幹的時候,我還沒退休,在職人員不能辦公司,這是一個原因;另外一個原因,在我不能肯定股東關係一定會和諧的情況下,我選擇支持我信任的投資方,以便幫他控制局面。

李欣呆呆地望着她。

沒聽懂嗎?

她當然聽懂了,搞了一輩子財務,哪能聽不懂這個。她不懂的是,劉小東怎麼會願意做個不具名的投資者,她就這麼信任那個年輕的崔總嗎?

見李欣這副表情,劉小東只好解釋:我們隨時可以去做股權變更,把那百分之十改成我的名字。

除了你們倆一起去做股權變更,再沒有任何辦法能證明他的股份裏有你的百分之十對吧?

對的。

天哪!無與倫比的信任!我只能這麼説。

李欣不想細説她的擔憂,那會顯得她太小氣太俗氣了,以劉小東的社會閲歷,她能想不到?比如,萬一那個崔總突然出個什麼意外,劉小東將怎樣證明自己的股份?太不吉利了,她決定忍住,暫時不説,也許以後再找機會提醒她,一定要記得提醒她。

劉小東問起她的前夫,李欣不耐煩地説:我已經快要忘記這個人了,剛離那兩年,因為有些事情還沒扯清,生他的氣,帶着怨恨記着這個人,後來,一部分問題得到解決,一部分自己糊塗了斷,怨恨一旦減輕,對他的記憶馬上土崩瓦解。這事也讓我很傷心,不是對他這個人,而是對這件事,你明白嗎?曾經視為人生意義的唯一,突然間像被橡皮擦去了一樣,一點痕跡都不留,這可不是我故意的。正因為不是故意的,才真正感到悲哀,沒什麼是持久的,永恆更談不上。

也許是因為這份感情並沒有那麼刻骨銘心吧。

你説這種話證明你並沒明白我的意思:人世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情。

李欣沒有得到迴應,轉頭一看,劉小東兩眼發直地望着某個地方,臉上的表情嚇了她一跳,跟平時相比,根本就是兩個人。她看過一個科幻片,一個人身體裏住進了另一個人的靈魂,一旦那個人停止思考,或是停止説話,寄生在裏面的人就爬出來,坐在寄生體的臉上——此時的劉小東,就是那種狀態。她忍不住喂了一聲。

那人倏地從劉小東臉上逃開。劉小東一笑:幹嗎?以為我喝醉了嗎?才沒有,我清醒得很,我在思考我們剛才説到的話題,可能就像開花一樣,花期一過就謝了,完事了。從這個角度説,那些拚命反對早戀的父母,為這事把孩子們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父母,真是該死,花期本來就短,還要給他們拿掉幾年。

李欣説:我見過很多粗暴干涉早戀的家長,根本無濟於事,有些家庭還搞出了大事。

她向劉小東舉了舉杯,劉小東黑黑的大眼珠子緩緩朝她滾過來:你女兒呢?她有過早戀嗎?

當然有,上高中的時候,有個暑假,偷偷坐火車跑了,快下火車時才告訴我,她説她只是想去看一眼剛剛轉學走掉的男同學,看一眼就回來。我知道那個男孩,一直以來我都假裝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
你從不反對?也不擔心她受傷害,或是影響學習?

我當然擔心!我可是她親媽哎!我記得我當時腦子裏嗡地一聲,差點就斷篇兒了,但我還有一絲絲理智,我説,好,好,知道你在哪裏我就放心了。我還叮囑她,見到他的家人,要禮貌一點,説話做事得體一點,見一面就趕緊回來。我的聲音一直在發抖,但我從頭至尾都沒有罵她,甚至都沒有大聲,我像對待玻璃娃娃一樣小心翼翼,生怕我聲音大了把她嚇跑了,把她嚇得不敢回來了。她可能聽出來我的聲音有點怪,反過來安慰我:你放心,我不會有事的,我就是想來看一眼,否則我不甘心。

劉小東看着自己的酒杯。所以你是個好媽媽,你的孩子真有福氣,有些傻媽媽是堅決反對孩子早戀的,尤其是一些女孩的傻媽媽,不惜動用一切手段,不把孩子們拆開不罷休。傻媽媽幾個字,她幾乎是咬牙切齒説出來的。

即便是個高一的學生,現行教育體制下,也有十六七歲了,如今營養又好,身體已經發育得相當成熟了,還説什麼堅決反對,那不是要滅人慾嗎?

劉小東突然牽起一隻嘴角笑了下:我問你,如果他們上牀呢?你這當媽媽的也不反對嗎?

你以為我女兒穿過兩個省去見他,真的只是為了看他一眼、説幾句話?小學的時候,他們就看過那個關於精子賽跑的紀錄片,初中的時候,他們已經知道超市收銀台附近可以買到避孕套。一個人長到那麼大,命運的列車早就開動起來了,我們這些做大人的,自以為還能干涉他們,實際上已經只剩下提款機這一個功能了。

要是這些年我們不失聯多好,要是我們一直有聯繫多好……劉小東的聲音突然變得粗啞,她清了清嗓子,起身去了廚房。李欣聽見她在飲水機下面接水,又打開水龍頭,似乎在洗臉。

李欣就着酒,繼續沉浸在自己的往事裏,事情並不像她剛才講的這麼簡單,好在都已經過去了,女兒總算平安無事地長大了。

劉小東出來了,臉上潮潮的,泛出揉搓過的紅色。繼續講吧,她後來怎麼回來的?男孩送她回來的嗎?這中間你真的一點鬥爭都沒有過嗎?

李欣搖頭:她告訴我她回來了的時候,我趕緊請了假,從單位跑了回來,結果她不跟我見面,把自己關在房間裏,不開門,不吃不喝不説話,整整兩天兩夜。第三天,她出來了,瘦得像一縷魂,對我説,媽媽,我失戀了。我什麼也不説,什麼也不問,一把抱住她,對她説,我們去弄只小貓來養吧。其實我是急中生智,從一部電影裏借了一句台詞,那個台詞是這樣的:你還這麼年輕,與其一頭扎進戀愛裏浪費時間,不如養一隻小貓。當天我們就去了我朋友家,他家貓咪剛生了小貓,喏,就是這隻。李欣指了指埋在沙發一角睡覺的胖橘貓。你沒看到那個情景哦,她抱着個小奶貓死不鬆手,親啊、哭啊、哭啊、親啊,所以我一直很愛護這隻貓,總覺得是它把我女兒從那個泥潭裏拉了出來。

劉小東不停地嘆氣、揉眼睛。唉!真是,被你們母女倆感動得一塌糊塗。

你眼睛怎麼啦?李欣看她不停地揉眼睛,自己的眼睛都跟着有了反應。

劉小東強行停下揉眼睛的手,原本的雙眼皮被她揉成了三眼皮。

此處應該有眼淚,可我的眼睛只會發癢,我可能得了乾眼症。

李欣哈哈大笑:沒想到你還很會講笑話。

她們從此開始每週一聚。劉小東的廚藝讓李欣興奮不已,但劉小東瞧不起李欣那套陳舊的廚具,她建議把它們封存起來,一切都換成小號的,把炒鍋換成二十英寸的小煎鍋,鍋的直徑跟火圈的直徑差不多大,這樣的鍋用不着鍋鏟,一雙筷子扒拉幾下就足夠。除此以外,她們分別愛上了煙和酒。

李欣很多年前就開始抽煙了,都是沒人的時候躲在抽油煙機底下抽,誰也沒發現過。劉小東更愛喝酒,她喝得很慢,慢得像太陽的移動,似乎她不是喜歡喝酒,而是喜歡端着杯子的狀態。她一喝酒就把李欣喊成李欣兒。李欣兒,你應該養條狗,而不是貓,有個心理醫生説過,如果所有抑鬱症患者都去養狗的話,我們就該失業了。

養狗得有大房子,我這裏太小了,它會離家出走的。

一個歷史性的改變就這樣到來。劉小東突然説:為什麼不到外環的外環去買套大點的房子呢?老了,又不上班,走得遠遠的,找個安靜點的地方曬着太陽等死。

沒錢呀。

要不我們倆AA吧。

這是什麼意思?我還以為你總有一天要去國外跟女兒團聚呢。

我才沒那個打算,千萬不要跟孩子住在一起,會住成仇人的。

李欣正要誇她活得通透,劉小東已經開始替她描繪:現在住的房子留給你女兒,她高興了去看你一眼,為你的花花草草拍幾張照片,發發朋友圈,又親密又舒坦。我敢肯定她會喜歡這種狀態的。至於產權,我們倆一人一半,我女兒將來肯定不要這個房子,我呢,肯定死在你前面,到時候全都給你。

説幹就幹,劉小東當着她的面下載了一個看房軟件,找起房子來。李欣見她不像開玩笑,認真地問:你的意思是,我們兩個女人住在一起養老?這真的可以嗎?

這不就是現在流行的同居式養老嗎?我們都是家務小能手,我們在一起絕對是強強聯合,不要太舒服哦。

沒幾天,劉小東就不停地往李欣手機裏發送房子,看房她負責,把關還得是李欣,因為李欣身邊可以當參謀的同事更多。這個行嗎?嗯,邊上好像有個化工廠。那就不要。這個小區呢?聽説離火葬場有點近。呸!直到有一天,劉小東偷懶,直接把一個微信截屏發給了她,她才發現,看房子的人其實是崔總。

股份隱名登記在崔總名下,買房子這種事,也是崔總在跑,似乎有點不對勁呀。又一想,也許人家事業型夥伴就是這樣的,彼此高度滲透,高度依賴,不像自己,一旦離婚,就像跟所有男人都有了仇,從此敬而遠之。

但她終究藏不住話,有一天直接跟劉小東聊起了崔總。

我看到崔總在幫你看房子,你把我們的計劃也告訴他了嗎?

是啊,這人非常聰明,我信任他,他對我也很依賴。

他依賴你什麼?李欣打心底裏不相信。

我肯定有值得他依賴的地方呀。比方説前一陣子,他有點躁,嫌汽車銷售太慢,想去搞投資,賺大錢賺快錢,結果一年之內虧了一百多萬,人一受刺激就容易出餿點子,他想把公司賣了去救他的投資,我把那些借錢炒股失敗的例子講給他聽,又把他的資產分析給他聽,他慢慢聽進去了,還跟我説,他老婆就只會埋怨他,罵他是個敗家精。

也就是説,他不依賴他老婆,反而依賴你?

某些方面講,好像是這樣。

李欣死死地盯着劉小東:把話説完。

劉小東不好意思地一笑:好吧,被你看出來了。

真的假的?李欣大吃一驚,你吹牛吧?你們這……合適嗎?還有,你不是説要跟我一起養老的嗎?這又算怎麼回事?

劉小東笑嘻嘻地説:放心,他跟我們的計劃無關,至於你説的合適的問題,我認為我現在不需要考慮這兩個字。我退休了,沒有單位管,孩子也長大了,不用考慮影響問題,只要不犯法,我現在百無禁忌。

你們倆誰先跨出這一步的?是他懷有特別的企圖,還是你居心不良騷擾小鮮肉同事?

天哪,我能讓人有什麼企圖?你有所不知,有一陣子我狀態特別不好,經常在路上走着走着,突然就兩腿一軟癱倒在地,不能動也不能説,要過好一陣才能慢慢清醒過來。那種情況下,是沒有人會來幫我的,因為誰都怕惹麻煩。那天,我正這樣歪倒在街邊,小崔,那時還不是崔總,還只是我的同事小崔,突然撲了過來,從他的口形看,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,但他的聲音比蚊子還要小。他攔了一輛車,送我去醫院,半路上,我還過魂來了,我使勁地哭啊喊啊,他也不停地安慰我,為我擦眼淚,為我理頭髮,然後,不知怎麼回事,我們就緊緊地抱在一起了。那以後,我們之間就像打開了某種通道,他很願意跟我説説心裏話,他説我的話總能説到他心坎兒裏去,我也喜歡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訴他,我們在一起,真的很舒服很自在,感覺我們可以很遠,也可以很近,無論什麼狀態都很……很親密,真的,即便我們不在一起,不發生任何碰觸,也會有種親密感。天哪!我是不是太奢侈了。

李欣有點被打動了,卻故意板着臉提醒她:小心他老婆!即使你無意摧毀他的婚姻,她也會視你為侵略者。

這我知道,我有分寸。

雖然如此,李欣還是覺得他倆根本不般配,她使勁回憶穿粗針毛衣的崔總的樣子,他到底看上了劉小東哪一點呢?不漂亮,不年輕,不風情,如果她還保有上學時幾乎溢出身體的熱情洋溢,她也好想一點,但現在……好吧,也許男人跟女人的審美不一樣。

對了,李欣突然想起來,給我説説吧,你那段時間為什麼狀態特別不好?生病了嗎?

劉小東正在打量自己的指甲,她把其中一個手指送到嘴邊,咬了起來。

我經歷過一個大事件,我以為我要死了,沒想到又慢慢活了過來。以後吧,以後我會找個時間詳詳細細地告訴你,現在,請原諒我一個字也不想説。

劉小東説這話的時候,臉上掠過一抹蕭索,像一陣自帶魔法的寒風吹過,所到之處萬物凋零,失去神采。難道是工作的事?要不就是家裏的事,總之,李欣猜測,不會是什麼好事,如果是這樣,也不忍心逼她説出來。

這年冬天,李欣正式退休,只剩下代賬會計一職,帶着用了半輩子的文具回家時,她的心情有點像外面的天氣,穿得再多,還是有冷風嗖嗖往裏鑽。這一生,原來這麼短,先是被學校踢出來,後來被經營了一二十年的家踢出來,現在又被奉獻了一生的單位踢出來,踢了三次,這一生就完了。幸好遇到劉小東,如果不是劉小東,她不會想到去郊外買個陽光充足的房子,她會繼續待在市區那個白天也需要開燈的小套間裏,緊緊巴巴冷冷清清地度日。

新家是個二手房,推開窗,不遠處就是農田,劉小東説,崔總説了,這附近馬上有開發,等我們老了,這一帶的生活會很方便。房子基礎裝修還不錯,兩人也不想拆了重裝,只在局部稍稍搞了些整修,就搬了進來。四室兩廳兩衞,完全對稱分佈,幾乎就是為她們倆量身定做的,劉小東住西邊,李欣住東邊,客廳和餐廳公用。

李欣的女兒來新居看過一次,她畢業了,順利地找了個小學老師的工作。她沒能在新居里見到媽媽的同居夥伴,因為劉小東並不是每個週末都會回來,但她毫不客氣地檢查過劉小東的房間,還打開衣櫃查看了她的衣服,評價了一句:衣品一般嘛。又提醒李欣:產權問題搞清楚了嗎?會不會有什麼後患?我覺得你們這事還是不公開比較好。還有,鄭同如果要來,我會先打個電話,讓她迴避一下。鄭同是女兒的男朋友。

她沒吱聲,女兒的態度來源於她的謊言,她説她住膩了小房子,想搬到寬敞一些的地方,可以鋪張地晾曬衣物,吹吹自然風,曬曬太陽,而她真正的意圖是,如果她不搬出來,女兒就無法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。但她搬出來,憑她一個人的能力,即使在郊外,她也無法擁有一套完整的房產。她記得她含蓄地向女兒暗示過這一點,語氣間對劉小東充滿了感激,沒想到女兒説:她該感謝你才是,因為她不是南京人,沒有你,她根本沒資格在南京買房。好像她反而是被劉小東利用了一樣。

女兒就來過這一次。鄭同是外地人,估計女兒已經讓他住進了她從小長大的家吧。不考研也好,但願她過得幸福。李欣突然心裏一鬆,肩上的擔子徹底卸掉了似的。

劉小東訂好的窗簾送到了,師傅安裝的時候,李欣覺得有一幅似乎有點短,打電話給劉小東,響了好一陣才接,聲音怪怪的。

特別短嗎?嗯,我在看牙醫,可能要拔牙,不用擔心,這個週末我就回來了,我會讓老闆想辦法的,在窗簾頭那裏動個小手術,就可以圓滿解決這個問題。

你看你,都老掉牙了,所以還是每個週末都乖乖地回家來吧。

直接説想我了不行嗎?

你把家裏都料理清楚了,我就不想你了。

她們總能抓住機會互相調侃一下。兩個女人搭伴一起生活似乎也不錯,各種細節輕鬆駕馭,週末還能安排一次徒步,這是獨居時沒有辦法做到的。一個人上路總有點説不出的荒涼,兩個人就不一樣了,幹什麼都興沖沖的,什麼都不想幹的時候,各人窩在自己的沙發上一起追劇也不錯。李欣認為她最明智的地方就是沒同意劉小東買長沙發的主意,她建議買兩個舒適的單人沙發,寬大得可以跟貓咪一起在上面睡午覺的那種。她內心深處有個不能過去的坎,她可以在飯桌上、在廚房裏、在外面任何一個地方碰觸到同性的身體,但她不能容忍在閒坐或睡覺時碰觸到同性。她想她在性取向上是多麼正確而且顯著呀,但奇怪的是,她後來竟會對丈夫徹底失去興趣。有個大祕密她一直沒對任何人説起過,與其説她對丈夫後來的許多生活習慣產生不滿、乃至深惡痛絕而離婚,不如説她對他從物理意義上失去了興趣,丈夫從她身邊走過,就像一塊吸鐵石從一塊木頭旁邊經過,她不知道這一切源何而起,她只知道程度在加深,從不感興趣,到完全無感,到輕微的厭惡,最終無法忍受,直至離婚。有時她也會反省自己,覺得自己未經他知曉就發生了這麼劇烈的變化,對他而言,有點不公平,但又一想,對她自己就公平嗎?誰説她一定得為了所謂的平靜與和諧而委屈自己?大家都只活這麼幾十年,每個人都應該珍惜自己的每一天。

劉小東問她買的桌布到了沒有,李欣説還沒到,馬上又説這個倒不急,急的是窗簾,如果你認識的那個老闆能在一天之內改制成功,就等你回來了再拿去修改,否則,短一點就短一點吧,讓我住在沒掛窗簾的家裏,就像沒穿褲子逼我上街一樣。

劉小東説:桌布也重要,因為這個週末我過生日,這是我第一次給自己買蛋糕,我要把我的蛋糕擺在我相中的桌布上。

李欣大吃一驚,很快就激動起來。

光一個蛋糕哪行?你回來,我找地方給你慶祝。

不用,就在家裏,我們吃吃蛋糕,喝喝酒,説説話,我還有很多話沒對你講呢。這個生日對我來説很有意義,今年我做了太多重要的事、以前從沒做過的事。

那個人會來嗎?

雖然她們已經有過約定,李欣還是想再次確認一下。

我不會讓他來的,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家,誰都沒資格進來。

還有一天就是週末了,李欣盤算着明天該去為劉小東的生日買點什麼。蛋糕劉小東説她已經下好單了,吃的東西她又不感興趣,李欣決定去買束花。

第二天一覺醒來,已經是早上七點多鐘,自從退休後,李欣的生物鐘就失靈了,不僅如此,她的動作也失去了節奏感,收拾房間足足用了兩個小時,難怪人家説,退休後依然很忙,原來是節奏發生了變化。又花了半個小時換好出門的衣服,畢竟是要出去買花,穿得太隨便的話,她擔心配不上那些花。

好不容易走出門,路上接到代賬公司的電話,説是有事情商量,讓她趕緊過去一趟。沒什麼好説的,現在代賬就是她的全部,立即從進城的車上下來,拐向另一條路,已經有接她的車開來了。

原來代賬公司馬上要迎接一個財務檢查,許多賬目都要重新調整,儘管她這個老財務早有準備,還是很有壓力,因為工作量太大,時間又太緊。

中午只能站在賬堆中間吃盒飯,她腦子裏閃了一下暫時中斷的買花計劃,要不,待會兒在網上訂一束吧。飯還沒吃完,老總過來了,問她進度怎樣,她作了個詳細彙報,又拿出以前應付檢查的經驗,給老總提了幾個醒。老總應該是重視這事的,但又故意表現得無所謂。他們也是例行公事,應該不會為難我們的,再説我已經託了人,必要時會給予關照,所以你也不必太緊張,以後類似的檢查還有很多。老總説完就往外走:我去搞定外面的事,家裏的事就交給你了。老總走了以後她慢慢回過味來,後知後覺地悟出了老總話裏的意思,應該不會為難我們的,其實就是説,這次檢查註定有點難搞;老總已經託了人,更加説明這次檢查很重要,很難過關,但必須過關;還叫她不要太緊張,意思是,你馬上給我緊張起來。

她放下沒吃完的盒飯,重新回到賬堆中去,她很清楚,如果這次檢查出了問題,她也別想再做這個代賬員了,收入少了是小事,關鍵是面子丟不起,她都是老財務了,豈能在代賬上翻船。

當她告一段落時,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,這才想起來,劉小東應該已經回來了,而她想要在網上訂一束花的打算,被老總打斷後就再也沒有想起來過。

兩手空空趕回家時,新買的粉白兩色桌布已經鋪好,蛋糕擺在桌子中央,一瓶酒,兩隻杯子,在燈光下閃着清亮亮的光澤。劉小東從衞生間出來,頭上纏着幹發毛巾。

説到她意外沒買成功的鮮花,劉小東笑了:有這個想法就夠了,花就已經在這裏了。她在桌上比畫着花瓶和花束的形狀。

自己買蛋糕,自己插生日蠟燭,我是不是太無恥了!劉小東哈哈大笑。可能是剛剛洗過澡的原因,李欣覺得今天晚上她的眼睛格外烏黑。

是有點呢,好歹把倒酒的事留給我吧。李欣倒好酒,對劉小東説:現在可以講了,你不是説好多話還沒對我講嗎?

慢慢來,等我喝到微醺之時。先讓我們好好享受蛋糕吧。

李欣攔住了她切蛋糕的手。我還是先給你唱個生日歌吧,過生日怎麼能沒有生日歌,算我代你女兒給你唱的,你把它錄下來,再轉給她。

劉小東使勁搖手:別唱別唱,我會害羞的!

李欣不由分説把手機塞到劉小東手裏,轉身跑去關燈,回身一看,漆黑的小屋裏飄浮着五根小蠟燭,心中莫名一動,黑暗遮住了她的羞怯,她調整一下呼吸,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氣息上。這歌也是為她自己唱的,六天以後,就是她的生日,但她不想説出來。這輩子,她沒給自己過過一個生日,三十八歲那天,她突然萌發了要給自己買個生日蛋糕的念頭,丈夫説:我記得妞妞的生日是在暑假呀?她説:我就不能過個生日嗎?賭氣買回蛋糕,丈夫輕蔑地看了一眼:你自己吃吧,我討厭甜膩膩的東西。那以後,她再沒在他面前提起過生日,當然也沒給他過過生日。

歌唱完了,劉小東放下手機,雙手捂臉,捂了一會兒,就開始拚命揉眼睛,那個力度,真把李欣嚇壞了。

輕點輕點!又不是不要了的,至於這麼激動嗎?李欣使勁拽住她揉眼睛的手。

真是受不了你……叫你別唱別唱。

好了好了,這麼容易動情,説明你還很年輕,祝你永遠保持這份年輕。

終於開始切蛋糕了。嘗過一口之後,兩人同時瞪大眼睛:太好吃了!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蛋糕。

但一口之後,劉小東就放下了小勺子,端起了酒杯:我發現我到底還是不能吃太甜的。

李欣有點不高興:為什麼我碰到的人都不喜歡吃甜的?甜可是世界上最美的味道。

我知道,我以前也喜歡,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不能吃了,因為……它吃到嘴裏卻是苦的。

李欣一臉的不相信:你是不是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呀?怎麼會發生這種味覺大倒錯呢?

不用去醫院,我自己知道怎麼回事。你吃吧,我用酒陪你,我還是最喜歡喝酒。

有人敲門。李欣起身去開門,最近每天都有很多外賣,都是她們為佈置房子下的單,已經收到好幾十個了,各種東西還在源源不斷地來。

外面站着一個手捧鮮花的人,花束太大,大得把送花人的臉都擋住了。李欣有點懵,難道她其實已經下好了單,後來又忘了?她接過花束,説了聲謝謝,就要關門。

我見見劉小東再走。送花的人説。

咦?再一細看,發現送花的竟是崔總。

這時劉小東已經出來了,笑嘻嘻地嚷起來:叫你不要來不要來!怎麼還是來了呀?李欣趕緊做了個請進的手勢。

花束很重的樣子,劉小東接過來時差點沒接住,趕緊大力摟住。

五十朵玫瑰!崔總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。

劉小東依舊笑嘻嘻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,李欣倒臉紅心跳手忙腳亂起來。

重新倒酒,切蛋糕,崔總饒有興致地打量她們的新居。不錯咧!真不錯!具體怎麼不錯,他沒説。

打量到廚房的時候,李欣故意慢下一步,劉小東緊跟在崔總身邊,崔總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後腰,輕聲説:生日快樂哦!劉小東用身子輕輕撞了他一下。李欣趕緊退了出來。

李欣找了個機會,悄聲問劉小東:我要回避一下嗎?劉小東大吃一驚的樣子:為什麼?不要不要。又在李欣耳邊説:他待不了多久的。

三個人坐下來時,崔總並沒有坐在李欣特意給他空出來的座位上,而是坐在劉小東的對面,李欣也不想坐在劉小東的旁邊,悄悄挪到了長桌的一端。

崔總説:你明天可以在家休息一天,公司那邊我來安排。

不用,我明天會準時到。

休息一天吧,算是給你的生日假。

休假太寂寞了,我喜歡上班。

對你來説,獨處才是比較難的,你不能總是挑簡單的事情來做。

劉小東突然不説話了,望着他,像要把他望穿一樣。

李欣悄悄退了回來,閃進自己的房間。雖然有點不合她們的規矩,但還是讓崔總留在這裏吧,就當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。

劉小東發了個消息給她:不好意思,最多半個小時,就讓他走人。

李欣回她:別!讓他留下來,明天你們一起去公司。

但崔總還是走了,十一點多的時候,劉小東進來説,她已經把餐廳打掃過了。李欣出來一看,他們幾乎把一瓶酒喝光了,蛋糕卻一口都沒動。

你猜我們在聊什麼?我們聊了個新項目出來,項目名稱還沒想好,經營內容、發展策略已基本定好,就是改裝,從發動機到車內裝置、外觀顏色,什麼都可以換,相當於不花多少錢換一輛新車。應該是有市場的,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動物。

這種時候還要聊工作上的事啊?李欣有點不安,自己的存在似乎給他們形成了某種壓力,導致他走後劉小東還要彙報他們聊了什麼。

其實我們在一起基本都在聊公司的事,不然聊什麼呢?那才是我的長項,也是我們共同的目標,如果我也去講他老婆擅長的話題,他應該一分鐘也聽不下去吧。

我以為你們會去卧室裏談。李欣壞壞地笑了一下。

這裏永遠不會發生那種事情。

李欣明天還要去代賬公司上班,不宜晚睡,劉小東也説今天晚上的酒有點上頭,兩人稍稍坐了一會兒,就互道晚安,各自回房去了。

後半夜,李欣莫名其妙地醒來,起初她以為是天亮了,一看時間,才三點多鐘,翻了個身正想繼續睡,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中途醒來了,屋裏有隻燈忘了關。

趿着拖鞋衝進客廳時,嚇得差點沒尖叫起來,劉小東還一臉清醒地坐在沙發上,毫無睡意的樣子。大概沒想到她會突然衝出來,劉小東也是一臉驚駭,兩人就這麼睜大眼睛瞪着對方。

我還以為天亮了,原來是燈光。

我……有點失眠。影響你睡覺了不好意思,我馬上關燈,馬上回房。

沒關係沒關係,你想待在哪兒就待在哪兒。你説你失眠?是不是搬了新家不適應……我知道有些人是這樣的,對環境特別敏感。

劉小東不提失眠,只一個勁地道歉,反倒讓李欣不好意思起來。

瞎説什麼呢,你在自己家裏,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,我要是明天不上班,我也不想睡的。

但第二天一早,李欣起牀沒多久,劉小東也起牀了,簡單梳洗過後,兩人一起出了門,往地鐵站方向走。

昨天怎麼回事?人家走了以後心潮難平嗎?那麼晚還不睡。

哈,哈,哈。

別陰陽怪氣的,説實話,我昨天真有點嫉妒呢,後來又想,一切早就註定了,做學生的時候,你這個女生委員就比我有魅力,現在依然比我有魅力,魅力這個東西呀,就跟頭髮一樣,有些人早早地就禿了,有些人自始至終都很茂盛。

哈,哈,哈。

李欣打了她一下,她縮起脖子:沒辦法,不知道怎麼回答你。

很享受吧?你的戀愛。

説實話,我只是……我在把它當成一個任務,一個項目。很多事情我都做過了,這件事雖然以前也做過,但我沒做好,所以很想再做一次。

好難啊,讓我再來一次的話,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做起了,我已經忘記那種感覺了。你是從哪裏得到暗示,覺得這個人可以發展的?

我不是跟你説過嗎?有段時間我狀態特別不好。他撿到了我,把我送到醫院。一路上,他緊緊地抱着我,當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時,我突然不那麼難受了,就像一雙筷子,瞬間打散了蛋液,他的氣味把我的難受打跑了,我覺得這種感覺,大概就是情感專家們所説的化學反應吧。

如果是抱在一起才產生的話,那應該是物理反應呀。

這回輪到劉小東追着打李欣了,不過她們沒有更多時間去打鬧,兩人在地鐵站匆匆分手,坐上了不同方向的列車。李欣站在人縫中,突然想起這是劉小東第二次説到“我那段時間狀態特別不好”,由於她每次説到這裏,都是匆忙間一帶而過,竟讓人想不起來去問她那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
……

(全文見《上海文學》2021年第7期)